提到抗衰,多数人第一时间只会联想到皮肤松弛、皱纹增加、胶原流失以及各种面部年轻化方案,但事实上,衰老从来不只发生在“看得见”的皮肤,也发生在“每天都在负重运转”的关节。如果说皮肤的年轻状态决定“看起来年轻”,那么关节的年轻状态更决定一个人能否“动起来年轻”。
近年来,细胞外基质(extracellular matrix, ECM)在衰老研究中的地位明显提升。2025年发表于《Cell》的衰老综述进一步强化了一个重要趋势:我们对衰老的理解,正在从单纯聚焦细胞内部变化,走向“细胞—微环境”共同决定衰老进程的系统视角[1]。
这里所说的“关节抗衰”,并不是让关节“返老还童”,而是指通过维护关节微环境稳态、减缓组织退变、改善功能状态,尽可能延缓与年龄相关的结构和功能下降。
在这个框架下,ECM不再只是组织中的“填充物”或“脚手架”,而是被视为参与组织结构维持、力学传导、细胞信号调控和稳态维系的重要组成部分[1,3]。
一、OA新视角:从软骨磨损到ECM失衡
骨关节炎(Osteoarthritis, OA)是全球最常见的关节退行性疾病,影响着全球近6亿人口,是导致中老年人残疾的首要原因[2]。过去,人们常把OA简单理解为“关节用久了、磨坏了”。但现代研究越来越明确:OA并不是单纯的机械磨损,而是一种涉及软骨、滑膜、软骨下骨、半月板及周围组织的全关节疾病。在这个过程中,关节内环境从原本相对稳定、低炎症、低摩擦、可承压的状态,逐渐转向:局部炎症增加、软骨细胞功能失衡、基质降解增强、力学传导异常、组织修复能力下降。而ECM正处在这一变化的中心。
关节软骨是一种高度特化的结缔组织,本身几乎没有血管,细胞密度低,修复能力有限。它之所以能长期承受负重、冲击和摩擦,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个高度有序的ECM网络。这个网络的核心成分由Ⅱ型胶原网络、聚集蛋白聚糖、透明质酸等构成,它们共同决定了软骨的承压、减震和低摩擦特性。
换句话说,软骨细胞虽然是“造物者”,但真正决定软骨是否耐磨、是否有弹性、是否能承压减震的,是它周围这个ECM网络。因此,关节老化并不仅仅是“细胞老了”,更是细胞外环境变差了。

软骨细胞外基质(ECM)的层级结构
A:聚集蛋白聚糖瓶刷状结构 B:聚集蛋白聚糖-透明质酸复合物 C:胶原基质中的聚集蛋白聚糖-透明质酸聚集体
二、关节ECM老化: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节衰老的底层逻辑,始于ECM稳态的破坏:
1.ECM成分的“质变”与“量减” :随着年龄增长,ECM中的关键蛋白会发生一系列有害的变化。例如,软骨中半衰期很长的胶原网络容易发生非酶糖化、交联增加及结构损伤,导致组织变硬、脆性增加、应力分布异常[5]。同时,关节老化并不只是“基质变少”,更关键的是基质“变差”:蛋白聚糖减少、胶原网络受损、基质含水和力学性能异常,最终使软骨缓冲与承载能力下降。
2.ECM降解与炎症的“恶性循环”:衰老的软骨细胞及关节内炎症环境会过度表达基质金属蛋白酶(MMPs)等分解酶,加速ECM的降解。ECM的降解碎片本身可作为“损伤相关分子模式”(DAMPs),进一步激活免疫细胞,加剧局部炎症(如IL-1β, TNF-α水平升高)。这种慢性炎症正是衰老(“炎性衰老”)和OA进展的核心驱动力,与细胞衰老紧密交织,形成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4]。
3.ECM信号功能失调:健康的ECM能通过整合素等受体向软骨细胞传递生存、增殖和分化的正确信号。当ECM结构破坏后,这些信号通路发生紊乱,导致软骨细胞功能异常,甚至走向衰老或凋亡[6]。研究表明,衰老相关的ECM蛋白变化深刻影响着组织的稳态与生理功能。
因此,骨关节抗衰的底层逻辑,核心在于维护和修复ECM的完整性、动态平衡及其正常的信号功能。

健康与OA软骨中细胞外基质(ECM)结构的变化
三、对抗关节衰老的作用机制:从“对症处理”到“微环境管理”
基于上述逻辑,现代抗衰策略已从单纯“补充润滑”转向多靶点、协同干预:
1、清除衰老细胞:衰老细胞会分泌大量促炎因子和蛋白酶,毒害周围健康细胞并破坏ECM。研究表明,清除衰老软骨细胞可显著减轻关节炎症并促进软骨生成[4]。
2、抑制炎症与氧化应激:慢性炎症是ECM降解的直接推手。通过药物或生物制剂抑制NF-κB等炎症通路,能有效保护ECM[4]。同时,衰老软骨细胞内活性氧(ROS)过度积累,导致氧化应激,损伤线粒体功能和细胞本身[7]。抗氧化防御体系是保护软骨细胞、维持其合成能力的关键。
3、促进ECM合成与修复:OA治疗的终极目标是恢复ECM的正常组成与结构。这需要激活软骨细胞自身的合成代谢功能,为其提供充足的“原料”和正确的“建设指令(生长因子信号)”。
三、PRP与HA——协同重建关节ECM稳态微环境
在众多临床干预手段中,关节内注射富血小板血浆(PRP)和透明质酸(HA) 因其生物源性、安全性和多效性,已成为骨关节抗衰领域的前沿选择。最新研究显示,二者联用能产生“1+1>2”的协同效应,精准作用于上述衰老机制[6,8]。
1. PRP:提供“修复相关信号”的指挥家
PRP是自体血液经浓缩后得到的高浓度血小板血浆。它不是一个单一物质,而是一个富含多种生长因子(如PDGF, TGF-β, IGF-1)、细胞因子和生物活性蛋白的“信号工具箱”[9]。PRP通过释放这些信号分子,能有效调节细胞微环境:
①趋化间充质干细胞(MSCs)、软骨前体细胞向损伤部位迁移;
②直接刺激细胞增殖,并促进其向合成表型分化,增加II型胶原和蛋白聚糖的合成;
③其形成的纤维蛋白网络不仅能提供暂时支架,还能富集和缓释生长因子,延长作用时间;
研究证实,PRP还能刺激内源性HA的合成。

2.HA:不仅是“润滑剂” ,更是调节微环境的活跃的生物信号分子
HA是正常关节滑液和软骨ECM中的天然组成成分,赋予滑液粘弹性,对软骨起到润滑、减震和营养作用。外源性补充HA不仅是简单的“物理润滑”。HA还能与软骨细胞表面的CD44等受体结合,直接发挥抗炎、抗凋亡的生物活性。它能抑制炎症因子(如IL-1β)、MMPs的表达,从而减缓ECM的分解[6]。更重要的是,HA能为细胞提供一个更健康的物理微环境,保护细胞免受应激损伤。
3. HA+PRP协同增效:构建抗衰“正向循环”
单独使用HA或PRP已显示出疗效,但联合应用能从多维度、多靶点协同对抗关节衰老,机制更为全面[6-9]:
改善炎症与氧化应激环境:在OA小鼠模型中,HA+PRP联合治疗能显著抑制IL-1β和TNF-α诱导的炎症反应和ROS(活性氧)爆发,其效果优于单一成分[6]。从而间接减少对软骨细胞和ECM的持续损伤。
帮助维持细胞活性:部分研究显示,HA+PRP联合治疗能显著下调促凋亡蛋白(如caspase-3,p53,p21)的表达,同时上调细胞周期蛋白(如Cyclin B1,D1)和促存活信号通路(如p-ERK),从而减少软骨细胞凋亡,促进其增殖与存活,并改善软骨细胞所处的外部环境。
抑制ECM过度降解,促进ECM修复:协同作用能更有效地抑制MMP-1等基质降解酶的活性,减少胶原和蛋白聚糖的流失。同时,PRP提供的生长因子在HA营造的友好微环境中,能更高效地指导软骨细胞合成新的、高质量的ECM成分。这种“信号 + 环境”的组合,被认为是其潜在协同作用的基础。
值得深入说明的是,ECM成分本身,尤其是天然存在的透明质酸,能够显著增强PRP对软骨细胞的保护效应。这一发现揭示:HA不仅是PRP的辅助剂,更是一个功能放大器,二者的联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生物学层面的协同增效[8]。
四、如何更好的理解“关节抗衰”?
骨关节的衰老是一个以ECM稳态丧失为核心,伴随慢性炎症、细胞衰老、氧化应激等多机制交织的复杂过程。有效的抗衰策略必须针对这一系统性网络。
PRP与HA的联合治疗,正是这种系统思维的体现:PRP作为“信号源”,精准投放修复指令,调动内在再生潜能;HA作为“微环境调节剂”,提供物理保护和生物活性支持,放大PRP的效应。二者协同,从抑制分解(抗炎、抗MMPs)、促进合成(提供生长因子)、保护细胞(抗凋亡、抗氧化)三大路径同时发力,旨在重建一个年轻、健康的关节“生命网络(ECM)”[6-9]。
未来,随着对ECM衰老生物学更深入的理解,以及如细胞外囊泡、靶向衰老细胞药物、个性化生物制剂等新技术的发展,骨关节抗衰将进入更精准、更高效的时代。但毫无疑问,基于ECM修复、多靶点协同的PRP+HA方案,已为我们当前对抗骨关节衰老、提升生命质量,提供了一个坚实可靠、充满前景的临床选择。
参考文献:1.Kroemer G, Maier A, Cuervo A .From geroscience to precision geromedicine: Understanding and managing aging.Cell, 188, 2043-2062
2.Martel-Pelletier J, Barr AJ, Cicuttini FM, et al. Osteoarthritis. Nat Rev Dis Primers. 2016
3.Richard O. Hynes ,The Extracellular Matrix: Not Just Pretty Fibrils.Science326,1216-1219(2009).
4.Han, Z., Wang, K., Ding, S. et al. Cross-talk of inflammation and cellular senescence: a new insight into the occurrence and progression of osteoarthritis. Bone Res 12, 69 (2024).
5.Dang, Y., Liu, Y., Zhang, B. et al. Aging microenvironment in osteoarthritis focusing on early-stage alterations and targeted therapies. Bone Res 13, 84 (2025).
6.Chiou CS, Wu CM, Dubey NK, Lo WC, Tsai FC, Tung TDX, Hung WC, Hsu WC, Chen WH, Deng WP. Mechanistic insight into hyaluronic acid and platelet-rich plasma-mediated anti-inflammatory and anti-apoptotic activities in osteoarthritic mice. Aging (Albany NY). 2018 Dec 23;10(12):4152-4165.
7.Zhang, Y., Han, Y., Sun, Y. et al. Osteoarthritis: molecular pathogenesis and potential therapeutic options. Sig Transduct Target Ther 11, 81 (2026).
8.Chen W-H, et al., Synergistic anabolic actions of hyaluronic acid and platelet-rich plasma on cartilage
regeneration in osteoarthritis therapy, Biomaterials (2014), http://dx.doi.org/10.1016/j.biomaterials.2014.07.058
9.andia, isabel.“The Conservative Management of Osteoarthritis — Hyaluronic Acid, Platelet Rich Plasma or the Combination?” Osteoarthritis - Progress in Basic Research and Treatment, 2015.
